这是才发生不久的事,薛强的消息闭塞,自然不知。
薛强“哦”了一声,道:“谢公当真愿意拱手让出手中权力?”
自晋室南渡以来,从王敦、王导到庾亮、庾冰,再到桓温,这五人先后左右晋室朝政七十年。
不得不说司马曜的运气是绝佳的,他继位不久,先是桓温去世,桓氏的继任者桓冲主动让出扬州,避免了桓氏和朝廷的冲突。
后是谢安在淝水之战后主动交出权力,司马曜不费吹灰之力,就实现了威权己出,政由天子。
文延之自然是不吝言辞的夸赞了谢安的名士之风,以及谢氏对于朝廷的忠心。
薛强听了,感叹道:“我在此地见惯了胡人凶诈,想不到南方居然还有这样的忠臣。”
自史书有载以来,绝大部分手握大权的权臣都有欺主之举,即使有无数血淋淋的例子在前,一时的权势可能会招致整个家族被诛灭,可所有人都觉得,自己不会是下一个。
因此谢安才更让人敬佩,其名士风骨被后来人所赞扬,同时也保得谢家多年的富贵。
刘裕代晋之后,晋时封赏的许多爵位都遭到了废除,谢安、谢玄子孙的爵位得以幸免。
文延之道:“如今晋室上下一心,君臣相协,勠力恢复故土。我出身微寒,只因北伐尺寸之功,尚且得到蒙陛下重用,恩尚公主,领一州事。薛将军你出身名门,威望播于四海,你若愿重归晋室,陛下必会重用!”
文延之又望着薛家众子弟,道:“薛氏子弟龙章凤姿,皆有济世之才,难道将军忍心将他们藏于此地,不见日月吗?”
薛强听了,面上含笑,道:“文使君这番夸赞,薛氏怕是承受不起。今使君意图北上取太原复并州吗?”
文延之回道:“并州兵马虽弱,却非延之所图。延之所图,唯关中故土。”
薛强微怔,随即笑道:“不是我年老说丧气话,使君此来固然一路顺遂势如破竹,可手下兵卒不过两三万,又非精兵,想以此击败关中鲜卑慕容、羌人姚苌和氐秦苻坚,怕是不能。更何况,陇西诸胡皆对关中虎视眈眈。”
“薛将军明鉴,鲜卑之所以攻长安,因其众皆有思归之心。况鲜卑人劫掠百姓,残暴不仁,关中百姓并不归心于他们。若破长安,得尝其志,鲜卑必不能久留关中。我已令手下诸将广屯物资,只等氐秦败于鲜卑,鲜卑离开长安之时,则长安唾手可得。只唯一要提防羌人姚苌,若彼先入长安,则我不能胜。若我先入长安,则彼不能胜。”
不过文延之比姚苌有一大劣势,就是关中慕容东归需要经过文延之管辖范围。
薛强听到这里,道:“使君打算如何处置河东的四万户百姓呢?”
文延之回道:“诸位若愿意,可南迁豫州陈郡、颍川、洛阳、许昌等地。关中鲜卑若东归,只蒲坂渡河,经河东一途。薛氏若留在此地,怕是难以幸免。”
因为南北双方多番在黄河淮河之间拉锯,再加上永和八年,也就是王羲之写兰亭集序的前一年,苻坚之父氐秦丞相苻雄掠陈郡、颍川、许昌、洛阳等地五万户百姓回关中,以致中原腹地的偌大的豫州人口骤减,虽经过多年也没有恢复。
经过多年的乱世,人口减少,所以比起土地,人口更加重要。
“河东百姓四万余户,良田无数,若弃于人,使君如何能坐稳关中?”薛强问道
文延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,多年以后的东西魏相争,可谓将河东的战略位置发挥到了极致。
尤其是西魏在汾水以南高垣上筑的玉璧城,王思政和韦孝宽依仗此城数次击退高欢大军的进攻。
薛强见文延之有所意动,继续劝道:“若使君愿保河东,我薛氏可在河东募兵二万,助使君西取关中。”
若是不让关中鲜卑走河东,那就只能走潼关经弘农郡过函谷关,然后通过洛阳北边的孟津渡河,再经河内返回邺城。
对于关中这二十万鲜卑人,文延之真是头疼不已。
他们不像一般的部落,只要除去其首领就可以收服余下的人。
文延之并没有当场回复薛强,只说考虑一日。
他的确被薛强说动了,如果能保有河东,然后和河内,荥阳及洛阳等地连成一道防线,即使关中以东的慕容垂做大也不可能对关中有威胁,东面的压力将大大减少,他就可以专心对付陇西乞伏乾归和关中的姚苌、苻登等人了。
这是当年西魏宇文泰抵御东魏高欢的防线。
柳恭和裴诜、慕容暐等人见文延之回来了,皆大喜上前迎接。
文延之下马之后就问柳恭和裴诜道:“若尽起河东之兵征战半年,你二人可募集多少兵士?”
柳恭和裴诜脸色一变,都以为是与薛强没有谈拢,要强攻汾阴。
柳恭犹豫着道:“下属可募万余人。”
裴诜的裴氏因是从河西搬迁回来的,声势远不如其它两家了,他为难地道:“裴氏可募五千余。”
文延之盘算了一下,河东三望族可得三万兵。
他自领司、豫两州以来,奉行不扰民之策,还不曾募兵。
豫州怎么也能募集三万兵,河内可再得万余,洛阳也能得两三万,檀凭之在南阳也能得万余人。
再加上现在手里的三万人,倒是能凑出一支十多万的大军。
不过粮食的压力就大了,河东可以让他们自己解决,河内和洛阳因春耕时正值翟斌慕容垂作乱,所以粮食不足以供应大军。
从豫州调拨粮草路程较远,文延之考虑将多年前桓温打通的水道再让人修整一番,冬季水浅,运粮船最多只能沿水路送到荥阳,再往西,只能通过虎牢关陆运。
见文延之不说话,柳恭试探这问道:“可是那薛强不降?”
“不,薛强愿意降晋,慕容参军,你随我来。”
慕容暐不明所以,心中忐忑的跟随文延之进了中军帐。
柳恭和裴诜面面相觑,不知文延之是什么意思。
于是两人围住檀韶,急切地问道:“汾阴城内薛强与使君说了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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