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骠骑将军张蚝大惊,亲自领兵一万,自晋阳南下平阳郡,并命心腹在轵关陉隘口的绛邑城收拢北逃士兵驻守,以扼止晋军进一步北上。
郑鲜之自己兵力不足,不敢强攻绛邑,故遣使来问计。
文延之命郑鲜之在闻喜戍守,等待自己和陈武诸军汇合。
在得到下一轮安邑城内的粮草补充之后,文延之留下三千人戍守蒲坂,自己领着编整了安邑守兵的七千人,继续沿汾河通道继续北上。
沿途请降的百姓,皆被文延之迁往蒲坂。
十月,文延之兵进汾阴。
戍守汾阴的是河东三大望族中的最后一个,河东薛氏。
如今薛氏的家主乃是薛强,其人幼有大志,心怀军国筹略,与王猛同志友善。
薛氏是北方少有的多年以来都心向晋室的豪族。
当年桓温进入关中的时候,王猛就向桓温举荐薛强。
于是王猛和薛强皆被桓温任命为军谋祭酒,后来薛强察觉桓温有大志而无成功,乃劝王猛止,及至桓温兵败南退,薛强和王猛都没有随他回南方。
到了苻坚立国,入并州伐张平,自与数百骑驰至薛强垒下,求与相见,薛强不见,并回道:“此城终无生降之臣,但有死节之将耳。”
苻坚部下诸将请攻之,苻坚惜才心有不忍,于是对诸将道:“只要我平定了晋室,他自会自缚来降。”
薛强和薛氏因此逃过一劫。
后来苻坚伐晋失败,薛强就率领宗族以自强,威震河辅。
史书上记载,他后来还击败过西燕皇帝慕容永,后秦皇帝姚兴闻而惮之。
最厉害的是,在这动乱年代里,薛强活到了九十八岁,绝对的长寿。
在文延之距离汾阴还有五十余里的时候,薛强就遣人来问,道:“使君来此为何?”
文延之回道:“收复故土,教化百姓,使天下再服王化,沐天子恩。”
在距离汾阴三十里时,又有使者前来,道:“薛氏愿提供粮草补给,请使君原路返回。”
“为何?听闻你家家主当年宁死不降苻坚,我以为他心有晋室,如今又不降晋,可是要自立?”
使者回道:“家主有言,使君若真有心重振晋室,可入城一叙。”
檀韶忙劝道:“使君不可,恐贼人之计。”
文延之沉吟片刻,道:“回去回你家家主,只说明日午后,文延之亲自拜访。”、
使者大喜,道:“薛氏必扫洒庭院,设宴以待使君大驾。”
那使者走后,柳恭和裴诜都劝道:“薛强这些年在河辅横行,不服朝廷,此宴恐是鸿门宴。”
文延之笑道:“若是鸿门宴就好了,鸿门宴里项羽可什么都没得到。”
他还不敢把自己比作刘邦,只能把薛强比作项羽了。
文延之当然也不是一时头脑发热,主要是强攻汾阴难度太大,本来入河东以前,他以为薛强会是最容易降晋的。
还有就是这些延绵多年的家族都有自己的家训,家教极严,虽然也会出现不少败类,可大多数人都是有底线,有自己的傲骨的,他们所崇尚的还是经书上的君子之风。
对于薛强这样的准备死节的人来说,如果连独身赴宴都不敢,他怎么会看得起你。
柳恭和裴诜无奈,请求一起入城。
文延之道:“岂能一起入城,劳二位在这里戍守。”
文延之始终不敢将整个大军交给慕容暐。
檀韶自然请命一同入城。
第二日,文延之连甲衣也不穿,只穿常服,裹着平巾帻,领着檀韶并十多骑,直入汾阴城。
入城之后,就有一个头发黑白相间,六十岁左右的老将军迎了上来。
他打量了一下文延之,才拱手道:“没想到文使君这般年轻。”
文延之比他的长孙还要年少些。
“久闻薛将军大名,今日得见,三生有幸。”文延之客气的恭维道。
毕竟这可是和王猛做好友的人。
薛强笑道:“大名?虚名尔。使君请。”
他策马在前,当先领路。
城中百姓拥挤于道路两旁,好奇地望着久不曾见过的晋军将领。
到了薛家,薛强客气的引文延之入内。
守在门旁的门卫想收缴檀韶等人的武器,檀韶自然不依,手按腰间刀道:“我们使君敢独身入汾阴,难道薛家还怕我们区区几柄刀吗?”
薛强闻言,笑着对守门的士兵道:“让他们带武器进去吧。”
一行人到了中堂,依次坐定。
薛强又介绍了他的儿子薛辩及孙子薛瑾,还有其它几个薛氏族人。
文延之一一与他们见了礼,他们都有些好奇,晋军这次北伐的统帅,居然这般年轻。
礼罢,薛强道:“听闻使君去岁领数百人北上,一路攻城拔寨直到许昌,后得朝廷嘉奖,得尚公主,以寒门之身领豫州刺史。今年又斩翟斌、退慕容、收河洛,声震南北。久闻使君贤明,不想这么快就见到使君了。”
文延之道:“百姓饱经战乱,皆思皇恩,延之不过顺势而为罢了。比不得薛将军当初以一城之地,力拒如日中天的苻坚。建康城中君臣百姓听闻薛将军那番死节之言,皆叹息不已,只恨当时氐秦势大,不能来援。”
薛强捋着颔下长长的胡须,哈哈笑道:“不过气盛之语罢了,当不得此赞。”
薛强并不与文延之谈论降晋的事,只问些江南衣食住行以及建康城风气。
偶尔他也会问几句关于皇帝的,关于谢安的,关于桓氏王氏等门阀的。
文延之自是一一作答了。
两人就这么像是闲聊一般,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。
其它诸薛氏子弟,皆端正坐好,从头到尾一丝不苟。
跪坐地腿发酸的文延之不得不佩服这些人。
“使君觉得,晋室天子何时能再得天命,威权己出?”薛强忽然认真道。
文延之心中一动,知道重点来了,遂回道:“谢公与宣武公不同,其人性情闲雅温和,不专权树私,不居功自傲,有宰相气度。如今谢公为督北伐,已出镇广陵,朝廷如今自有陛下主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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